第2章 真的回来了

    恶婆娘的手其实已经举起来了，但是，还没落下来，听了我的话，她的手停在空气里，象是钉死了一样，睁着恐怖的大眼睛，盯着我问：“阿发真的回来了！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没？”

    恶婆娘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我很不习惯她的这种温柔了，觉得更可怕。

    恶婆娘的样子比我还要激动一百倍，她没有打我，我起床迟了她居然真的没有打我，而是硬生生把手从空中放下来，放到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推开了我，进了我的房间。

    “儿子！儿啊！你还在吗？你在睡觉吗？娘来了啊，跟娘说说话吧，娘想你啊，我的儿啊！”恶婆娘放声哭了起来，哭的那叫一个惨啊！撕心裂肺地哭。

    恶婆娘一直哭了有半个钟头，然后，慢慢地抽泣着，回头看我，问：“发儿跟你说了什么没？”

    别看我只有九岁，我心里可能想事啦，就从刚才这个恶婆娘一进门，我就在心里想到了她要问我这个问题的，我也在心里想好了怎么回答她了。

    “说了，阿发要我孝敬你和大大，要我别淘气，要我听你的话，还要我多吃点，长胖一点，他说他喜欢胖一点的女孩子。”这些都是我编的，阿发到底有没有进我的房间，我都不能确定，至于那鞋，说不定是我头天晚上自己摆弄的，我因为太劳累了，把头天晚上的事忘记了也不一定。

    恶婆娘看我的眼神带着疑惑，可能是我后面添加的话有点过份吧，我看着恶婆娘的眼神心里有点后悔了，要是我不说多吃点，也许，恶婆娘就全信了我。但是，我每天都吃不饱，多夹一口菜，恶婆娘的筷子就上来打掉我夹的菜，饭也就是那么一两个饭团子，还不如我在垃圾场上自己找剩饭吃的多啦。所以，我必须要说这话的。

    “刚才的话，真是发儿说的？”恶婆娘瞪着我问。

    我不敢说话了，但是，我却点了头，点得是很坚定，象真事一样，我心里琢磨过，如果我要是改口，那一定被恶婆娘打死的，但是，我要是坚持了，恶婆娘就是怀疑，她不给我多吃点，也不至于打我，因为她要看在她的儿子份上。

    “你跟我出来！”恶婆娘腾地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后果会是什么样子，往死里打？还是有要罚一顿饭？但是，我紧跟着恶婆娘出了房间，我的小命就在她的手上，是她花五千块钱卖回家的，她要打要骂是她的权利，我一个九岁大点的孩子只有逆来顺受。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恶婆娘进了厨房，一下子拿出来三个大包子，是rou包子啦，都是为阿发头七做的，还端了一碗面线糊。

    “福贵，来，吃，把这些都吃了。”恶婆娘把三个大包子和一碗面线糊放在桌上，就催着我吃。

    福贵是我到了阿发家里，恶婆娘给我取的，我就跟着恶婆娘姓丁。但是，取了这个名字，这大概是恶婆娘叫的第二回，第一回，是那天我和阿发拜堂时，恶婆娘叫了我一声，之后，恶婆娘不是叫我死货，就是叫我小卖X的。

    我感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好像是假的一样，甚至怀疑，自己的手一旦抓上了一个包子，恶婆娘的巴掌就上来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敢伸手。

    “吃啊，死货，还要老娘喂你不成？”恶婆娘没有耐心了。

    我身上一激灵，伸手就抓了一个包子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恶婆娘，我在等她的巴掌。

    几大口，一个包子就进了肚子，恶婆娘居然没打我，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然后，就是那碗面线糊，我吃得真饱啊，吃饱饭真的好舒服！

    吃完包子，就要干活了，趁天还没亮，我和恶婆娘一起就拿着小白旗，纸伞和白幡去阿发的坟头去，把纸伞和白幡插在阿发的坟头上，说是给阿发在阴间躲难什么的，然后，再沿路在地上插小白旗，一直插到家门口，是给阿发晚上回家认路的。

    回到家里，养父在准备烧天梯了，用纸扎得梯子，说是让阿发登天用的。

    然后，就是摆各种祭品，烧纸钱，完了，我就跪在阿发的照片旁，一直跪着，等亲戚们都烧完纸钱，我才能起身。

    真不知道阿发晚上会不会回家来，人死了能不能变成什么鬼啊怪啊的，我这个年纪是十分模糊的，甚至都搞不清楚人鬼神的区别，因为我从三岁到九岁这段时间，活下来是头等大事，别的东西没人会那么耐心地解释给我听的，以前在睡垃圾场那阵子，我一连一个月不跟任何一个人说话。

    晚上，天黑下来的时候，恶婆娘进了我的房间。

    “娶了媳妇忘了老娘，这是老古话。我晚上睡这里，我想跟我儿子说句话。”恶婆娘进门，手里拿双袜子，刚洗脚换下来的，走进来，说道。

    我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来。

    要是晚上阿发没回家，那恶婆娘会不会说我头天晚上说的事全是自己编的呢？那然后，会不会动手打我，然后，罚我饿饭呢？

    “阿发，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回家来啊！如果你真的对我好的话，如果你真的爱护我的话，我求求你了，你就回家一次吧！”我睡下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祈祷。

    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准自己睡过去了，要是实在打瞌睡了，我就用手掐大腿，我也想看看阿发回来象个什么样子。

    “二十八年，你把老娘整惨了，你就活二十八年，老娘还指望你养老送终啦，你个狠心的儿子，你把老娘丢下了，你自己先去天堂了。”恶婆娘在床那头一边哭一边数落着。

    我本来跟人交流就是有障碍的，我不想跟别人说话，我也不想劝恶婆娘，没什么好劝的，她要哭就随她哭去，哭死了拉倒，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许我受到的罪比别人多得多，我的心比别人也狠的多。

    恶婆娘声音渐渐小下去了，变成蚊子在哼了，应该是哭累了，睡过去了。

    这样更好，要是睡着了，明天早上问我，我就可以编谎言来糊弄她了，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不怕恶婆娘不相信。

    我估计是过了夜里十二点了，因为隔壁家的老林头天天都说要到下半夜一点左右才睡觉的，说他是个土作家，专门写鬼故事，也帮山里人捉鬼驱邪什么的。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对面恶婆娘在均匀地呼吸，应该是真的睡过去了。

    我还在等，等着阿发回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差不多迷迷糊糊地要进入梦乡了，就在这个时候，窗户纸响了几小下，那种响声绝对不是风吹出来的，窗户纸是在房间里面糊的，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那么窗户纸怎么可能自己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