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被定义的世界（二）

    “怎么样？和爸爸聊天是不是能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呀。沃格你还年轻，将来还能学到更多呢。”卡戎脸上写满了尽在掌握和意料之中。

    卡戎全然不顾沃格的惊骇表现，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知道为什么王城要不断地扩建，不断地让周围的平民进城吗？下城区都乱成那幅样子却仍然保留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是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尼娅想要提醒沃格，如果表现得这么明显，恐怕就要暴露他一直努力隐藏起来的身份了。可还没等她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她突然觉得，沃格那么看重的保密身份，实际上最应该被瞒住的人或许早就知晓了一切。

    是呢，如果不是因为醉酒，大概早就想到了吧。从莱妮不动声色地靠近过来加入对话，这一切就已经如白纸一样摆在面前了。阿尼娅想到这一点，便放弃了提醒的念头。其实这时候她也应该适时退开才对，但沃格已经考虑不到她了，她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才呆立在这没有动作。如果这时她贸然加入对话，可真的就犯了忌讳。而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其他人便没把她当回事。

    “告诉你答案吧。”卡戎并没有留给沃格太多思考时间，继续说道：“王城其实是个系统，从最上层的女帝开始，一直到下城区的贫民，所有人都被囊括在同一个系统之中。皇族就像是系统的中枢心脏，他们铸造的钱币就是输送出来的血液，从上至下循环往复的流动，整个系统便能活动起来。”

    卡戎给出一个意外的答案。沃格的确没有这样思考过。阿尼娅更是被这番话深深吸引，迫切地想要听到后续，不由得专注了起来，更没有理应退避的心思了。她的举动被莱妮看在眼里，但莱妮似乎并不在意多出一个无关的人来，只是看了看阿尼娅，什么都没说。

    “皇族铸造钱币，通过评议会购买必要物资。评议会中的议员们将这些要求制成订单分配下去，让各大领主、贵族以及商会有事可做，有钱可赚。为了得到这些物资，就需要支付成本驱使平民努力劳作。而他们在工作之后，得到的报酬又会通过购买食物等必备品还给商会及贵族，完成一次下层的血液循环。贵族们为了自身的地位，还要在必要的场合敬献礼金给议员们，以便评议会中不会突然出现对自己不利的决议政策。这是中间层的血液循环。当然，还有皇族和评议会之间的钱币往来，那就是上层，和我们无关的部分了。”卡戎用深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莱妮适时接着话题说道：“在钱币流通的过程中，生活物资尽可能分配了下去，所有参与生产的人都能得到好处，而生产出来的资源都能物尽其用。其结果是以女帝为代表的皇族仅靠铸造钱币便得到了足以供给城市扩张的资源，才能确保王城一年接一年的持续扩建，确保军团得到给养，并且让科研院能够持续研究新文化新知识，这一切通通都能反馈回来巩固皇族的统治地位。与此同时，处在中间的各大贵族都能有机会累积起必要的财富，处在下层的平民也能随着外城区的扩张不断增加数量。如此循环，王城得以欣欣向荣，可喜可贺。”莱妮的语调不像卡戎那么正式，更随意些。

    卡戎又把话题接了回去，继续说道：“至于那个小丑团搞出来的动作，只不过是让钱币的流动换了个途径而已，根本不能影响到系统本身的运转。或许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万恶的魔鬼，那些为了髓姒倾家荡产的可怜虫都是受害者，可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和他们只不过都是系统中的小小部件而已。只不过我们的位置更高，更重要，更难被更换而已。”

    莱妮上前一步，凑近沃格继续说道：“越是靠近系统的中枢，作为核心的部件越难被撼动。皇族从帝国建立传承至今不曾断绝，评议会中的主要议员家族都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像你的家族这样的大领主亦是百余年香火不断。但再向下呢？小贵族几十年更换一批，我们凯撒商会崛起二十冬已经击垮了之前的十余个商会但仍不能松懈，下一个被击溃的说不定就是我们。而平民们呢，三五年的时间就足够换掉一大批了。反正城外还有十余万人，外城区可以容纳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换就换了，对王城这个系统几乎没有影响。”

    沃格目光呆滞地与莱妮对视，看得出他已经有所明悟，只是还不愿承认错误而已。说到底，卡戎领主所说的“幼稚”并没有错。就算还想嘴硬，他也没有可用的说辞了。

    倒是阿尼娅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们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但也只是笼统的，同样是作为系统中间层的领主，也会有财富地位的高低，能力足够强或者运气足够好的平民也能得到超过一般小贵族的生活待遇。就算是评议会里的十三人，也不是不可更改的十三个家族。比如她所知道的，伊登老师的家族被迫离开评议会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既然如此，怎么能轻易否定小丑团的作为呢。只要小丑团坚持不放弃，三处工厂不够就破坏六处，六处不够就破坏十二处，确实会有人因为高价格在很短的时间里失去一切，但只要髓姒的产量降下来，不至于人们随随便便就能接触到，那么总有一天可以将髓姒这种东西完全消灭掉。等到了在那个时候，名不见经传的小丑团岂不正是促成这一些的导火索吗？怎么能在起步时就轻易判断失败呢？

    不过这会显然不是为沃格鼓劲的时候。阿尼娅自己心里清楚，她之所以有机会站在这里听到这番话，正是因为她的运气足够好，却也仅仅是因为运气好罢了。很显然她没有出言反驳卡戎和莱妮的立场。

    我只是为了体验贵族舞会而来，他们的争论与我无关。阿尼娅在心里默默地自语道。

    事实上，在场也确实没有人注意阿尼娅。她很年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年轻的多。而且仅仅是一个舞伴而已，与今晚来到这里的几十个舞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舞会需要舞伴的点缀，但并不需要某个特定的舞伴，更不必要是年轻的她。在这里或许只有一个人重视阿尼娅，那就是她自己。

    卡戎和莱妮停顿了一会，给沃格足够的时间思考。

    片刻后，沃格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

    见时机成熟，卡戎走上前来，双手搭在沃格肩上，语气温和地对他说：“快点回来吧，我的儿子，家族需要你。王城将有大事发生，所有人都在急锣密鼓的筹备。如果作为父子的我们都不能同心协力，说不定整个家族都会面临淘汰。你不会想见到那样的结局吧，不想让已经传承了八代的家族败亡在我们手上吧。儿子，回来吧。”

    沃格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甩掉卡戎的手，语气落寞地留下一句：“让我想想。”便快步离开了清音阁。

    阿尼娅没想到他会离开的这么突然，这么决绝。不仅是她，卡戎、莱妮以及莱妮身后的莱娜都愣了一下，预想中的反驳和抗拒都没有出现，沃格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走掉了。

    这下阿尼娅留在这就变得有些尴尬了。她赶忙深施一礼，顺着沃格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走出清音阁的大门，深夜的空气略有微凉，阿尼娅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还未适应新的温度，顿时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颤抖了几下才稳定下来，酒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阿尼娅朝来时的方向看去，沃格已经跑远，只能眼看着他转入拐角然后消失不见。

    换做平常，阿尼娅还能尽力追上去。但今天不行，脚下的高跟鞋不允许她跑动，身上紧致的礼裙也没办法做出剧烈的动作。当阿尼娅沿路走到沃格消失的拐角时，已经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学长完全没有等我的意思呢。阿尼娅有些失落。就算理解他情绪有些失控，但这样把自己丢下也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阿尼娅干脆放慢了脚步，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慢慢往回走。

    舞会和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虽然原本也没有明确的印象，但至少应该更加热闹，大家更开心，更加让人愉悦才对。可现在阿尼娅的感觉里除了脑袋晕乎乎的，就是双腿特别累。

    从傍晚出门时到现在，她要么走动，要么站立，连坐下休息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再回忆起来，舞会结束时从内厅出来的那群人，包括那个亲王和沃格的父亲在内，一个个面色沉重，完全没有刚刚结束娱乐活动的氛围。阿尼娅隐隐有种感觉，这可能并不是舞会该有的样子，倒更想是利用舞会作为其他更重要事情的掩护。沃格大概不知道会是这样，否则也不会选在这次带她前来。

    阿尼娅边走边胡思乱想，寂静无人的道路两旁，晶石灯发出的光微弱且坚定，在地上留下一个接一个圆形的光影，与黑暗一同将路面分割成斑驳的小块。

    沿路而行，阿尼娅感觉到了寂寞。

    真无聊，还不如不来了呢。她想。

    转过两个路口，便来到了上城区的城门处。作为连接上城区和学院区的城门，高大但并不厚重，精美有余，庄严不足。两个正在夜巡的重甲卫士从附近经过，他们注意到了落单的阿尼娅，但并没有走过来，只是目送着她离开上城区。

    学院里道路两旁的晶石灯不如上城区密集，地上的光影相隔更远，看起来有些孤单。就和现在的阿尼娅一样。

    从这边回宿舍有好几条路可选，走大路的话就得从食堂附近绕过去，稍远些。

    她实在太累了，现在只想快点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便选择了树丛间的小路。这边更暗些，但不影响行走，直接穿过去就是宿舍附近，能快不少。就是路不太好走，阿尼娅不得不将为数不多的精力专注在观察路况上，万一被碎石绊倒，自己受点伤都是小事，弄坏了这套昂贵的礼裙就太亏了。

    不过，或许一时半会也没有再穿上它的机会了。阿尼娅心想。

    忽然，路边的树丛里传出一阵密集地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丛中快速跑动时，身体与树枝碰撞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阿尼娅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周围有什么？这条路也不是第一次走了，没听说会有什么危险啊。

    就在她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另一侧的树丛里也传来相似的声音，而且更加密集，距离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