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算账
周楚尿遁了，钱有方还玩个屁！ 他从夜场追出来，看到周楚扶着贴满小广告的路灯杆，正喘气儿呢，顿时笑倒：“老子就知道你要怯场，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待啊。” 周楚无力吐槽，今晚实在是受惊吓不轻。 先头就被吓了一遭，烂摊子甩给唐伯虎，他还以为万事大吉，只作壁上观地看戏。结果唐伯虎这孬种，嘴上说得好听，逛窑子逛青楼，啊呸！关键时刻就当了缩头乌龟，叫都叫不出来！ 可怜周楚一个纯情处男，独自面对“销魂”场景，能想起逃跑，已经是相当有胆略了。 现在一会想起那女人的血盆大口，周楚真觉得自己回去会做噩梦。 夜里已经刮起了雪风，大街上冷得厉害。 钱有方兀自笑得夸张，周楚甩了他一对白眼：“笑你祖宗，那女的老子还看不上呢！” 说完，他抬腿就走。 钱有方在他身后笑得更夸张了。 是啊，周楚看不上那女的，人家的真爱是女神高美丽！ “啊哈哈哈……” 周楚大踏步把钱有方的声音甩在后头，他生平头一回知道，逛夜场，也是需要胆气的。 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周楚回了宿舍，一屁股坐下来，喝水压惊。 “哈哈哈……” 听见这笑声，周楚脑门都疼了：“**的别笑了，赶紧进来！” 钱有方一路都在周楚后头，笑声就没停过。他扯着嘴角，笑僵了脸，把显小的衣服塞进衣柜里，“不是我说你，你这胆子真得练练，哈哈……我出门了，你在这儿……回味回味吧！哈哈哈……” “……日！” 周楚抓起桌上一本书就给他栽过去，谁料钱有方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书砸到门上，差点砸出个洞！这要是钱有方的脑袋，怎么也得是个血窟窿了。 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周楚也臊得慌。 逛个夜场都逛成这样，谁的错？还不都是唐伯虎那厮！ 周楚想起来，顿觉一口恶气哽在心头。 掏出山寨水果机，他拉开情圣学院软件页面，就找到了绮梦仙子，“仙子，我想找唐伯虎。” 绮梦仙子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一脸的促狭，“咯咯”一笑，二话不说就送周楚进去了。 桃花坞依旧在桃林之中，世外桃源一样清净。 帅哥唐伯虎还坐在屋里发呆呢，一见周楚进来，眼睛一瞪，又一眯，照着周楚就是几脚，踹了他个七荤八素。 “等等等！唐老师你干啥呢！轻点，哎哟！疼疼疼……” 周楚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哪儿想到唐伯虎先打了自己一顿？ 他委屈得很，抱着头就开始哀嚎。 唐伯虎气不打一处来，戳着他脑门儿骂他：“个小崽子，连我都敢忽悠了啊。人无信而不立，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当个什么情圣啊！” “不对，等等，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让周楚挨打可以，让他死都没问题，可好歹要当个明白鬼啊！他啥时候言而无信了。 唐伯虎又给他一脚，咬牙切齿：“带我去了那么个乌七八糟的地方，还敢说是青楼？” “……” 周楚终于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是白挨了一顿打。 古代青楼能跟现代一样吗？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唐伯虎解释古今变化，只能尽力表达：“先生，这真不是我骗您，现在就是这个世道。那就是现代的青楼妓馆，时易世变，早不是您生活的那个时代了，我也为难，可您不是说言而无信不能当情圣吗？我只好带您去了。” 这一番话，周楚说得诚恳，他揉着自己之前被踢中的部位，龇牙咧嘴。 唐伯虎捏着扇子站那儿，不动脚的时候真是个温文君子。 时易世变。 这一个词，倒是精准。 唐伯虎叹了一口气，也知道周楚不敢这时候撒谎，他骗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眼见着唐伯虎陷入了对人生和世界的思考，周楚闭紧了嘴巴，没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唐伯虎才把自己从沉默里拔出来，收了脸上那奇怪的伤感表情。 他看了看周楚，想起这小子被自己白踢了一阵，也是冤枉。 不过，也就是踢的时候喊得杀猪一样，这时候倒是忍得。 能忍，那就是好品质。 不消说，唐伯虎这是欣赏上周楚了。 “唐先生？”周楚看他似乎缓过来了，就凑上前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脸上还带着戒备，似乎生怕唐伯虎兴致来了，再踹他一顿。 “嗯？”唐伯虎懒洋洋的。 周楚一模自己鼻子，想说正事儿了。只是他想起之前唐伯虎帮自己考试，提了个条件，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也提什么奇怪的条件？ “唐先生，我想跟着您学习明史，还有琴棋书画这些，不知道……” 他这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模样，逗笑了唐伯虎。 唐伯虎心道他被自己踹怕了，难得温和了一回：“学习是正路，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若想上进，那是再好不过。我乃是你先生，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需要条件？”周楚愕然。 若非顾及风度，唐伯虎早翻了个白眼。 “别的事情都需要，可情圣学院本是你学习上进之处。培养你成为情圣，乃是本学院的办学宗旨，自然不需要你付出任何的条件。你想学，我就教。” 好！爽快啊！ 周楚一拍自己大腿，两眼里冒出兴奋来。 请到唐伯虎给自己当老师，“拳打学渣，脚踢学霸”的辉煌场面，指日可待！ 唐伯虎看他两眼发光的傻帽样，真不忍心打击他。等真到了学的时候，这犊子自个儿就明白了。 此刻，周楚还不知道，一场炼狱正等待着自己。 他与唐伯虎达成了约定，除了吃饭上课之外，其余时间都进入情圣学院学习。 然后，悲剧终于诞生了…… 不可否认，唐伯虎是很好的老师。 他是明朝的人，对本朝的事情那是了如指掌，时不时还讲讲名人轶事，增加讲课的生动性。 可同时，古代的文人要学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尤其是周楚作为一个现代人，中间跨越了好几百年的时光鸿沟，思想方面要慢慢跟唐伯虎接轨，就格外痛苦。 第一本学的竟然是《千字文》，之后是《三字经》，而后才是《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书五经，挨个儿地下来。 有的东西是周楚学过的，可那个时候学，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换了唐伯虎讲课，对每一个字的理解，都有独到的加深。 周楚最开始那段时间，简直熬得脱了层皮。 只不过，过了这最开始的一段，就逐渐适应了。 他不是三分钟的热度，唐伯虎也看得到他的诚心，好先生自然喜欢好学生。见到周楚肯上进，他也就更尽心竭力地教他了。 眨眼三五日过去，情圣学院之中的时间却过得很慢。外头一日，空间之中是十日。 周楚还发现一个好处：在学院之中学习过的东西，根本就是过目不忘，记忆力跟坐了火车一样，呼啦啦地就飚上去了。 这三五日下来，周楚其实已经从内到外地脱胎换骨。 不说学富五车，至少也是略通文采了。 所以，在他敲开副院长吴振云的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出奇地镇定。 今天中午，他刚刚被唐伯虎踹出了桃花坞，就听见了敲门声。副院长吴振云真的派人来找他了，叫他去办公室谈话。 “咚咚……” “请进。” 听见吴振云的声音，周楚才扭开门进去，恭敬地喊了一声“吴院长”。 吴振云手上端着一把宜兴紫砂壶，见他进来了，便放在桌上，一指自己对面那皮椅，温颜道：“你就坐在这儿吧。” 这老头子，这会儿看上去就跟园子里听戏的老太爷一样，室内还有隐约氤氲着的茶香。 周楚吸了一鼻子，已经知道是好茶了。 他坐下来，还有些拘谨，心惊胆战。这辈子就没接触过这么牛逼的人，周楚这心跳还有些快呢。 不知这老头儿找自己，是说违规作弊处分的事儿，还是那什么明史研究。 他心里嘀咕着，却没等吴振云开口，立刻道：“上次在考试的时候带手机，是我不对，院长您大人有大量，我保证不再犯第二次……” 吴振云一愣，听他说完了，才明白过来，顿时大笑。 “小子，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这不是眼看着要放假了吗？我啊，就是找你聊聊天，跟你说说明史课题的事儿。我怕你当我这老头子是糊涂开玩笑，明年开年就给我忘了。” 妈呀，不是说处分的事儿就好，周楚还以为自己玩儿完了呢。 他擦了一把冷汗，连忙道：“哪儿敢忘呢？人无信不立，我都答应您了，一定记挂在心底的。” 周楚眯着眼睛笑，他这是现学现用，前一阵唐伯虎才说过呢。 “记得就好，这年头跟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吴振云又端了那紫砂壶，对着壶嘴就这么喝了一口，他老神在在，又叹了一口气，“别看咱们是历史学院，可懂历史的人，太少了。”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现在国内研究这些的热潮也开始渐渐起来了，吴院长在不久的将来，肯定能找到很多出色的学生的。” 他只能这样安慰，只是话里带着的那一点心虚，还是被察觉了。 心里有底气，说出来的话才会有底气。 吴老是人精了，手指慢慢摸索着紫砂壶，垂着眼，隔着老花镜，周楚也看不清他神情。 他只听见吴老那沧桑又嘶哑的嗓音：“一代不如一代，连国学都死了，没了传统和文化的根骨，还说什么做人……你们这一代，多是坏掉的一代。” 这地图炮，真是……大范围攻击啊！ “吴老，话不该这样说。” 虽然周楚知道情况是不大好，但似乎也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有些惭愧，可他是比较乐观的那种人，喜欢向前看。 所以周楚大着胆子，反驳了吴振云。 迎着吴老探寻的目光，周楚微微坐正了身子。 “儒家讲内圣外王，先修身，后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现在大学里的大多数学生，看着是不大爱学，可更大的历练是在社会上。我们现在，是只有‘知’而无‘行’。实践出真知，还要讲‘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即便您现在看着他们都不学好，可未必不能成才。” “士别三日尚可刮目相看，吴老太悲观了。即便是坏了一代，下一代也可以以这一代为镜，正衣冠，明得失，知兴替。” “您是咱们院的副院长，又是教授。您为人师表，我们都尊敬您。可如果连您，都对您的学生失去信心，那我们又以谁为鉴？” 这都是肺腑之言，尽管可能有些不敬，可周楚敢说。 他透亮的眼神，不躲不避，甚至同吴振云对视。 太久没人对吴振云这样无礼可又有礼貌了。 过了好一会儿，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都要凝滞住了，吴振云才终于又喝了一口茶，连说了三声“好”。 “好，好，好！当今的年轻人，就差你这风骨气劲儿。” 吴振云是没想到，自己这是捡到宝了啊！ 原以为周楚不过是明史略通，却没想到国学也是一把好手。至少看得出，周楚对儒学和历史，相当了解，以至于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他兴头上来，拉着周楚就聊，从诸子百家到史学哲学，无所不聊。越聊，他对周楚的了解就越深，越发觉得这年轻人沉得下心来，是可造之材。 周楚这几天跟着唐伯虎，长了不少见识，也算对答如流，颇有见地。 满意地点着头，吴振云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也知道他要离校，有些舍不得，叹道：“唉，没时间跟你聊太多，只能留到明年，咱们再聊聊了……” “陪吴院长聊天，学生也增长不少见识呢。那……学生先告辞了。” 吴振云点了点头，周楚这才起身，给吴振云鞠了个躬，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