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念往昔
清晨，薄雾散开，林木枝桠把阳光割阳光成细碎的光斑，斑驳洒下，晃得人眼晕。【】乐-文- 红莲闭着眼靠在树上，和煦的春光熏得她有些恍惚，冰冷的身体一寸一寸被灼得暖热，和前世镜里那人带她从踏出万里冰原的时候一模一样。 前世镜里映照的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红莲已经无从知晓。她只记得当年师尊迦叶领着她走到前世镜前的时候，镜中映照出的也是这样一片和煦的春光，还有一团模糊的人影。 镜中，她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躺在晨光初透的山林里。那时候的天空也似今日这般蓝得透亮，皓白的云彩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偶有暖风拂过，带着微凉。 “醒了？”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温暖，让人不禁觉得心头一松。 红莲头晕眼花的爬起来，眨了眨眼睛，看向身旁沐浴在晨光里的陌生女子。 精致的轮廓被阳光镀上薄薄的金色，娇俏的容颜上挂着浅淡的柔和神色，黑发如练，瞳眸如墨，年岁应该比她稍长些。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红莲迷迷糊糊地问。 陌生女子斜眼瞥着她，慢吞吞地笑了笑，道：“我是昆仑山的人，今天早上离开昆仑的时候路过冰原，发现你被冻僵在雪里就顺路把你带了出来。” 昆仑，冰原……脑海里光影晃动，红莲循着女子的话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昏迷前的记忆格外苍白。 “你叫什么？”她问。 “重鸣。”陌生女子淡淡答道。 “重鸣……冰原……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摇了摇头，红莲困惑道。 重鸣愣了愣，旋即轻声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抬眼望着重鸣，红莲有些不解。跟着就见重鸣眸子里的光晃了晃，嘴唇翕动，似低声呢喃着些什么，叫人听不清晰，只能依稀辨出不要二字。 蹙起眉，红莲低声问：“你刚才说不要什么？” 听见耳畔稚嫩的问话声，重鸣身子颤了颤，含糊道“没什么，总之你以后不要再去昆仑就是了，下次可不一定还会有人救你。” “哦。”乖巧地应了一声，红莲点点头，旋即问道：“那我该去哪儿？” “回家，或者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你呢？” “我有我该去的地方。”重鸣低低道。 红莲望着她沉默了一阵，旋即忽地扬起脸来轻声道：“那让我跟着你吧！” 重鸣愣住，跟着垂眸望着她，道：“为什么？” 红莲垂下头，怯怯道：“我没有家，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她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令人忍不住心生恻隐。重鸣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红莲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不会的。你如果想把我卖了，又何必等到我醒来呢？” 心思微怔，重鸣望着她没有说话，直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她才回过神来，才在心里轻叹一口气，道：“我终究是要回昆仑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极细微的咕噜声传来，跟着就看见红莲抚着腹部尴尬地低下头。 墨染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重鸣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我先带你去有人的地方吃点东西。” 她说着起身走到红莲身边，红莲这才发现她竟比自己高出两个头。 “闭上眼睛。”耳畔递来重鸣柔暖的声音，还没等红莲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重鸣就已经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红莲心思一慌，刚要挣扎，就发现抱着她的人已经跃到半空中。耳畔擦过呼啸的风声，惊得红莲急忙捉紧重鸣胸前的衣襟，把眼睛闭上。 从荒岭出来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脚跟落地，耳畔依稀听见人声，红莲才把眼睛眯出一条缝来。 “到了。”将红莲放下，重鸣轻声道。 红莲捉着她的衣襟，有些舍不得放开。重鸣知道她怕什么，心中却也无可奈何，她们之间本就不该有太多纠缠。 拉下红莲的手，重鸣我低声问：“想吃什么？” 红莲想了想，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重鸣略略觑了她一眼，道：“我不吃东西。” 她说完这话就发现红莲的身子蓦地颤了颤，于是又道：“我不用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吃什么都行，你决定吧。” 红莲垂下头，表情黯然。 重鸣领着她走到一处喧闹的饭馆，要了几样小菜和两碗清粥。 “你点那么多东西，我吃不完的。” “我陪你吃。” 淡淡的话语落到红莲耳朵里，显得格外温暖，红莲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神采，望着她不自禁地笑了。 “吃完了，我再找个地方让你安顿下来。” 挂在红莲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重鸣撇过脸没有看她，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一时间桌上的氛围格外冷寂，所有的声响都淹在周遭的嘈杂里。 对于这样的氛围重鸣倒不以为意，她早就习惯了昆仑里的安静，只是恋着冰湖下那一抹身影才不断往来穿梭于昆仑与尘世间。 随意地喝了两口粥，吃了点小菜，等红莲搁下碗筷，重鸣才问她：“吃好了吗？” 红莲点点头，跟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摇了摇头。 重鸣知道她已经吃好了，只是舍不得她走，于是也不理会她，径直唤了小二过来付账，随后把钱袋搁在她手里，道：“这里的钱你拿去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红莲手里攥着钱袋，望着她，一言不发。 “我要走了。”重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淡淡道。 “你要去哪里？”红莲抬起头问道。 “回昆仑。无故出山，是要被罚的。” “那你还会再出来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还会出来，不过我们之间萍水相逢，日后还是不要再见为好。” 重鸣说着起身没有再瞧她，径直钻进了拥挤的人潮中。 从那之后，红莲再也没有见过重鸣，哪怕她用了一辈子去打听重鸣的消息，却还是没能找到她的影子。但是在漫无边际的时光里，在来回汹涌的人潮里，她却渐渐想起了遇到重鸣前的往事——洪荒时的大战，氏族间的争斗，神与人的交锋…… 她想起被旱魃降下干旱而摧毁的家，想起被时光埋入地底的亲人尸骨，想起她踏入昆仑冰原的初衷……。也渐渐明白，重鸣是昆仑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尊，从一开始，她们之间就有着不可僭越的鸿沟。 “有些事，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 那天在树林里重鸣低声呢喃的那句话，她也渐渐领悟。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初春的清晨，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女子。 然而，她找了她一辈子，最终却只得到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重鸣擅自离开昆仑，触怒凤神，被凤神褫夺血rou封印在阵法里。 萍水相逢，终于还是成了陌路。 红莲想起重鸣救下的她的那一天，重鸣曾说无故出山，是要被罚的，所以她擅自离开昆仑的那天应该也就是那一天吧！ 越是不会忘记的人越少去回忆，回忆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上面载满了遗憾。所以当前世的回忆透过前世镜折射到红莲脑海里的时候，红莲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一样。当迦叶告诉她，她身上背负着多么深重的血债深仇的时候，红莲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块空洞要怎么去填补。 “总之你以后不要再去昆仑就是了……” 当年重鸣在她耳畔低低的叮嘱如今早已被迦叶在阴府鬼域里说的话取代。 “留在我身边，等拿到天命策，我们就一起进入昆仑复仇。” 对于仇恨红莲并没有什么体会，但她还是选择留在迦叶身边，帮助她复仇。她不是迦叶门下修为最高的弟子，却是迦叶最信任的弟子。对于迦叶的话，她向来言听计从。 她知道只有迦叶能带她去她想要的地方，只有迦叶能带她找到那个能填补她心口空洞的人。 然而出乎红莲意料的是，还没等她进入昆仑，那个她昭思暮念的人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只是却是以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式。 于是，有生以来，红莲第一次违抗了迦叶的命令。她没有在对阴宅里的众人下手，也没有将众人围困在客栈的大火中。为了护下那个人的姓名，她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选择偷天换日这样蹩脚的招数。她知道从她选择跟随迦叶的那一刻开始，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路，然而她还是希望那个人能好好的，哪怕面前的人只是当年那个人身体里一缕残破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