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楼堡保卫战（六）
楼堡内部有手动的升降机，尤菲随卡修进入楼堡后，卡修领着她站到升降机中央，示意等在一旁的军士开始拉升。升降机起初运作时晃动得厉害，升起一段距离后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卡修太重的缘故，升降机的上升速度很慢。楼堡之内的血雾比外面稀薄一些，升降机的位置在楼堡的里侧，在这里看不到边缘的墙壁和军械，却能看到在各层走动的军士。尤菲看到他们神情紧张的严阵以待，大多都在沉默地等待着，也有些正在不停的打磨武器，不少人看到在升降机里缓缓上升的尤菲，纷纷对她投来期待的目光。就和之前离开教堂时一样。 “卡修团长，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看着我们呢？”尤菲轻声询问道。 “将军说，您是引领我们走向胜利的女神。有您在，胜利就与我们同在。”卡修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尤菲惊讶地叫出声来：“我，我，我，我怎么可能是，是……” 卡修没有吱声，尤菲慌乱了一阵便沉默了，话没说下去。 感觉里似乎过了很久，怕不是有一辈子那么长，尤菲终于来到了楼堡顶部。这里的血雾重新浓郁起来，周围有军士们小心走动的声音，却看不到人影。 “是尤菲来了吗？”将军的声音从前面的血雾里传来。 “对，是我来了。”尤菲回应道。 鸠鲁的身体慢慢从血雾中浮现成型，来到了尤菲近前。他先对卡修说道：“辛苦了，下去和你的队伍做好准备吧。” “是。”卡修沉声应道。然后随升降机慢慢落了下去。 目送卡修离开后，尤菲随着鸠鲁慢慢走到楼堡的边缘。鸠鲁示意让她停住，然后说：“就在这吧，尤菲。放心，我会在身边守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专心把歌唱下去就行。哈哈哈，我从来没想过，战争还可以这样打。有趣。” 尤菲还不知道鸠鲁的具体计划，疑惑地问：“我是在对谁唱歌？这个方向，是北边的异族吗？” “是北边，但不是对异族，你的面前，是将士们奋勇战斗的战场。好了，不必多想，开始吧。记住，不要停，尽可能唱下去，多给将士们一些时间。” 既然将军这样说，尤菲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但也不再犹豫，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血雾的萦绕让她很不舒服，在这里光是呼吸就不得不忍受恶心的血腥味。她身上的万化霓裳再次化作黄白相间的连身礼裙，随着光芒亮起，尤菲开始吐出悠扬却意义不明的句子。 随着尤菲的歌声响起，营墙上紧跟着出现慢节奏的击鼓声。鼓声一点点向东西两翼的营墙上传递开，击鼓的声音越来越多。只是在血雾笼罩里，鼓声显得又低又沉闷，稍远些的便完全听不到。倒是尤菲的歌声慢慢高亢起来。 面前就只有茫茫无边的血雾，身边就只有紧握着石锤严阵以待的鸠鲁将军。尤菲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很快，她就唱完之前在侧营营墙上唱出的段落。但周遭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的的确确有什么正在发生，尤菲确信自己的感觉。 “是谁，在渴望悲伤。是谁，在凝望远方。烦请耐心倾听，这来自彼端的声响。”这段是配合相同的旋律唱出来的正常语言，算是祷文唱词中的转折部分。 随着第一段唱词结束，尤菲身上的礼裙幻化成更加繁复的模样，礼裙上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的发出带有律动的光亮配合着旋律。旋律的风格自然而然地转变，从悠扬婉转变成神圣高贵的感觉。仿佛从苍茫无边的田野之间走近了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上。之后的声音似乎不再是从尤菲的口中唱出，却像是来自由她打开的通往未知国度的声音。那里大概就是所谓的“彼端”了吧。 此刻站在楼堡之上，尤菲看不到的身在血雾中的其他军士似乎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神圣光芒。尤菲的歌声中加入了直达心底的能量。 突然，像是要对抗这歌声一样，楼堡之外的血雾中响起另一股同样具备着穿透血雾能力的声音，但那声音并没有自己的旋律，就像是特意加入杂音要给尤菲的演唱捣乱一样。但是很快，那声音就支持不住渐渐沉寂了下去。 尤菲的第二段祷文很长，加上旋律的节奏偏缓，演唱时间是前一段祷文的四到五倍。就在临近结束时，远处的血雾中出现了闪烁着的光点。鸠鲁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轻声对尤菲说道：“很好，请继续。”尤菲觉得她似乎看到了鸠鲁欣慰的笑容，只是不知道他透过浓郁的血雾看到了什么。 “是谁，在渴望悲伤。是谁，在凝望远方。烦请耐心倾听，这来自远古的歌唱。”第二段祷文在一段类似的转折语句中结束，尤菲的礼裙再次变化，整条裙子变成了紧紧裹住身体的紧身长裙，裙子上的纹路已经超出了衣料的范围。尤菲裸露在外的背部、肩膀以及双臂的皮肤上都被连贯的纹路所覆盖。那些纹路在尤菲的身体上肆意蔓延，形成一个个或许有意义又或许没有意义的图案，新生成的图案偶尔还会挤占旧有图案的位置，而原本的图案有些会缩小边缘或者改变自身躲避新图案的覆盖，有些甚至会亮起光芒与新图案对抗。 这种状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祷文唱到此处的正常变化。对于尤菲来说，那些纹路只不过是万化霓裳配合祷文出现的视觉效果，她本人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但这次她似乎感受到了以往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她眼中那茫茫的血雾里像是有无数正在为她应援的光，有的如火焰般跳动，有的像霹雳一样闪烁，也有安安静静地左右摇摆或者像兴奋的孩童一样蹦跳的光亮。 尤菲不知道那些光亮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仅仅浮现在自己眼中的幻象。她只知道，她能从那些光亮里感受到它们对下一段祷文的期待。 尤菲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垂下头，以祈祷的姿态继续下一段演唱。旋律和声音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深沉。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类的声音，可声音却那么熟悉，仿佛可以勾起体内最深处的远古记忆一般，像是古远的先祖热衷的音乐，穿越了时空被尤菲带到近前。 如果说第二段祷文将大家引入了殿堂，这段旋律便是殿堂深处象征着亘古历史的厚重墙壁，面对着它，只是面对着它，身为后裔的骄傲便自心底涌动，跃跃欲试。 尤菲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光点。她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演唱之中。这段祷文是对她来说最难的，她已经记不清为了学会这段祷文花费了多少时间。孩童时代如同枷锁一样沉重的学习经历终于在这一刻展现出真正的价值。尤菲不禁打从心底感谢当初努力坚持下来的自己。 从前方传回的声音越来越多，两边的鼓声越来越响，血雾对于声音的阻隔正在被削弱。 一旁的鸠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看到尤菲沉浸的状态便闭上了嘴，安静地陪伴在她身旁。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尤菲依稀听出那是两军交战的声音，厮杀、碰撞、冲突、死亡，各种负面情绪扑面而来，让她不敢睁开眼睛。这时，第三段祷文也临近了结尾。 尤菲挺起胸膛，张开双臂，准备开始最后一段祷文的演唱。 “是谁，在渴望悲伤。是谁，在凝望远方。烦请耐心倾听，这来自心底的激扬。”转折词结束，万化霓裳已经不在维持衣裙的模样，连同尤菲苗条的身体一同化成发出光亮的人形，飘扬的长发被身体的光亮染成绚丽的空白色，光亮使人无法看清尤菲身体的细节，唯一可以辨识的便是包裹住她全身的重重叠叠无比繁复的纹路，纹路的末端攀上她的双颊，一路向上穿过她紧闭的双眼，在额头相汇，融成一体。 新的旋律重新回到最开始的样子，音节与祷文从尤菲精致的红唇下涌出，高昂、澎湃、热烈、激励的旋律与前方的负面情绪碰撞后消融。只留下空灵温婉的曲调盘旋在战场之上。 尤菲的身体愈发明亮，直到演唱的最高潮，光芒明亮到顶点时将她的身体完全覆盖。随后，亮光猛然炸裂，身穿连身礼裙的尤菲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的演唱结束了，祷文就只有这么多。但声音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这方天地中萦绕许久。她缓缓睁开眼，视野渐渐清晰，她正站在楼堡的边缘，再向前一步就要坠落下去。血雾不见了，明媚地阳光笼罩着楼堡，照耀着楼堡前的辽阔大地。 她看到下方正在与异族缠斗的军士们与楼堡营墙上守军一同发出热烈的欢呼。她确信，自己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 鸠鲁伸手把尤菲从边缘拉了回来，同时大叫着：“公主殿下成功了，血雾已经消失，营中军出动，掩护下面的人回来。” “是。”这声响应异常洪亮，尤菲觉得这是整个军团都在响应鸠鲁的命令。 “好了，尤菲你退后。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吧。”说着，鸠鲁踏前一步，站到了之前尤菲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由于视野的恢复，营墙上的器械有了施展的空间。尤菲站在鸠鲁身后，这个位置也能看到几乎整个战场。 下面的营门打开，大批重装步兵在卡修的率领下冲出楼堡，为首的卡修手里攥着一把一人多高的大刀冲杀在前。那些令军士们头疼，往往需要很多人配合才能打败的蜥人在他手上就只能挡下几刀而已。 东北方向上，伊登的渊落呈现出的两条金线时而化作长矛，时而化作刀剑，似乎他一个人就压制住了一大片敌人。 而西北方向上活跃的是另一个手持长矛骑马冲杀的白袍将领，看起来战力对比伊登丝毫不差。但距离太远，尤菲看不到他的长相，应该是没见过的人。 这时候，尤菲已经看懂了鸠鲁的策略。就像伊登所说，以尤菲的歌声作为方向的导引，就能从血雾之外找到冲杀的方向。鸠鲁将伊登的计划更进了一步，不仅仅是伊登的骑士团，将军从旁营调集来数千军士，连同主营中的守军一起，从两翼多个方向同时突击，所有人都以楼堡之上的尤菲为目标，由远至近，由外到内冲破了异族的阵营。 血雾对视野的阻碍是把双刃剑，这次的血雾并没有在双方混战开始后展开，而且依靠那大家伙的身体展开的血雾浓度超出了预期，以至于异族军队反受其累。 尤菲看到从东北方向飞奔来一队骑兵，一行六人在伊登冲破的缺口中飞奔而出，直奔楼堡下的营门而来。这队骑兵被一队蜴人拦住，另外五个人全力掩护让为首的骑士冲了过来。尤菲认出那个成功抵达城下的银甲骑士正是涂月。 涂月将手上的什么东西交给城下的军士后，返身冲回异族的阵营，此时掩护她出来的五个人被拉下马了两个，涂月挥动双手剑一连斩杀数名蜴人，救出一位被拉下马的骑士，后者跳上另一人的战马，一行人重新回到伊登的队列。 身后的升降机发出运转的声音，是那军士将涂月带回来的东西送了上来。鸠鲁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疑惑地侧过身，等待着未知事物的出现。 “将军，这是少将命人带回来的。他抢下了施展血雾的器具。” 那名军士手里捧着一个被战袍裹住的球体，外面的战袍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色，下摆甚至还有血液滴下。看不到裹在其中的球体的样子，尤菲觉得那大小很像一颗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