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林中鬼事
恰在林冲命悬一刻之时，从林间忽然飞出一根树枝，急急砸向董超，呼啸而来，快如闪电。那董超眼尖，眼瞅着树枝正对着自己面门费来，心下不妙，急忙撇了手里的水火棍子，抽身躲闪。不料，他脚下被石埂一绊，一下子摔了出去，正好撞在薛霸身上。 董超体大如牛，浑身蛮力，这一撞，直把薛霸撞飞了出去，那厮手中的棍子拿捏不住，也抛了出去。不消片刻，只见董超急急爬起，满头尽是虚汗，双目突兀，像失了魂一般大声喊道：“有鬼！——有鬼啊！……” 被胖大个董超忽然一撞，薛霸摔得不轻，膝盖磕在石块上，他呲牙咧嘴，叫唤不停。 缓缓爬将起来，薛霸脱口便骂：“董大，你他娘的搞什么鬼？”忽又听得董超惨叫着说有鬼，他也就没在意自己膝盖处的疼痛了，忙警觉地张头探看。 然而，薛罢放眼扫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异状。这时，他恼了，火冒三丈，跳将起来往董超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喝叫着骂道：“鬼？——哪里有鬼？你他娘的好好看看，这四周连鬼影子都没一个，哪来的鬼？”他忽又捡起地上的树枝，掂量着看了看，觉得不爽，扔在一旁，立即又骂了起来：“你这孬货，真他娘的胆小，不就是一根枯树枝嘛，竟然吓成这副德行？——没用的东西！” 可是，董超却听不进任何言语，他突然一把揽住薛霸的胳膊，喊道：“薛二，真的有鬼，有鬼啊！”随即，他脖子一伸，又抖了一个激灵，继续慌慌张张地注视着四周。很显然，刚刚脑袋上被挨了一下，他几乎丝毫未觉……“鬼，有鬼！”董超摇着头，继续叨咕着。 自古鬼神之说谁也没办法说得清楚，薛霸是个大老粗，平日里做尽了坏事，对鬼神之事自然更加忌讳，只是仗着自己胆大包天，一向倒也无事。但是，这会儿听了董超连连说有鬼，又见他满脸惊恐，吓得都有些犯傻了，薛霸心中一惊，不免也害怕起来。 “鬼！——哪个鬼崽子？”一把cao起横倒在地上的水火棍子，薛罢左右耍了一通，便吼着嗓子大声喊道：“有本事赶紧出来，老子跟你拼了！……” 扯着嗓子大骂一阵，薛霸这厮也累了，坐在石块上大口喘着粗气，然而就连半个鬼影儿也没有出现。不仅如此，先前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鸟鸣，但这一下连个鸟影儿都没了——林子里静悄悄的。 “他娘的，这哪有鬼啊……”薛霸再一次嘀咕着骂道。不过，他还是警觉地望着四周，眼睛瞪得老大，眨也不敢眨一下。 如此过了一会，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薛霸因而胆子逐渐又大了，起身把水火棍子捡起了，他便招呼着董超道：“董大，你别再自己吓唬自己了，这哪来的鬼啊？——鬼影子都没一个，咱们哥俩赶紧动手，先结果了林冲再说！” “鬼、鬼哪有影子……”董超的声音仍然在颤抖着，不过这会儿他已经镇定多了，弯腰拾得水火棍子在手。然而，恰在这一刻，忽然又是一根树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在一旁的大石上，“啪”的一声脆响，立时断成了好几段。董超这厮惊魂未定，忽又被这么一吓，立即也嚷嚷地叫了起来：“鬼！——有鬼啊！……” 也不知怎么的，不消片刻，跟着又是一根树枝突然而来，离薛罢仅仅只有五步之遥，不过这厮反倒笃定了许多，他抬头四处张望，口中还不由地嘀咕道：“怪事，真他娘的邪门了！” “薛二！”董超急急地唤了薛霸一声。他忽然记起自己做押解公车这么多年，前前后后和薛霸算计着害了七八个人的性命，其中有个绰号唤做“李二狗”的就是在这林子里被他们二人一记闷棍给打死的。 心中猛然一阵惊恐，董超忙又一把紧紧抓住薛霸的胳膊，哭喊着叫道：“咱们哥俩这回肯定死定了，这些年来我们杀了那么多人，莫不是……莫不是那些死了的人阴魂不散，来寻我们报仇了？……对，对，对，李二狗，是李二狗，他就是在这林子里被咱们俩一棍子给打死的——肯定是他的鬼魂来寻我们报仇了……” “呵呵！”薛霸却不以为然，冷笑了两声道：“你还说李二狗，这事都过去两三年了，那狗崽子恐怕尸首都烂没了，他还敢找我们报仇？——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董大！” “肯定是他，是李二狗的鬼魂来找我们索命了……”薛霸急得满头大汗，再一次嚷叫道：“看来这一次咱们哥俩是死定了……死定了……” “哈哈哈哈！”忽然，林冲大声笑了起来。一来，他见了董超那厮哭着喊着，十分好笑；二来，他觉得这突然飞来的树枝来得及时，救了他的性命，绝对不是什么鬼神而为，必然是有人故意扔的，而且一连两次，分明是有人意在搭救自己，或许那人是过路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者，退一万步说，即便是鬼神作怪，想必那鬼神对他林冲也是绝无恶意的。心中盘算了这些，林冲感觉十分爽快，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尽管还被人用绳子紧紧绑缚在树上，性命大事仍无定数，他也痛快地放声笑了。 “姓林的，你笑什么笑？”薛霸一急，跺了一下脚，便指着林冲吼道：“——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笑？” 董超也问道：“林教头，你因何发笑？” “我笑什么？”林冲继续笑着，冷冷叹道：“我自然是笑可笑之人喽！” 看了林冲这般神情，薛霸心里更加冒火了，但他又疑惧那个所谓的作恶之鬼，所以只好忍了。又放眼四处扫了一下，他忙把董超拉到一边，与他商量着道：“董大，我看这地方真有点邪门，我看咱们还是快些离开为妙……” 董超立即接道：“我想也是，咱们哥俩还是快点逃吧！” 然而，薛霸的话锋突然一转，又道：“不过，咱们俩还是得把林冲给做了，要不然——要不然回去的话，高太尉必定饶不了你我！” “还要杀林冲啊？”董超一脸苦相，心里已经乱得跟一团麻似的了。 “若不杀了林冲，高太尉就要宰了我们两个，他死还是我们死？”薛霸冷哼一声，又道：“——你就好好想想清楚吧！” 想想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间还有个漂亮媳妇，董超哪里肯死？听了薛霸一言，他登时将闹鬼之事忘了大半，只顾生生地点了头。伸手将董超的脑袋拨了一把，薛罢忙道：“不想死就快些动手，别只顾着傻点头！” “可那鬼怎么办呢？”董超忽又捞住薛霸的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怕什么怕，这大白天的，那鬼还能吃了你我不成？”薛霸眼睛一瞪，猛地推了董超一把，忽又将水火棍子一横，吼也似的骂道：“董大，你他娘的别跟个熊样，有啥好怕的？你我这一棍子下去，林冲就玩完了，我们两个也好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被薛霸这一推一骂，董超历时醒了大半，忽地一把握紧水火棍子，他脱口便嚷道：“好啦，你小子别啰唆了！——赶紧动手，省得夜长梦多！” 看着董超做出一副蛮牛样，薛霸这厮立时“呵呵”笑了，心下暗道：“董大这小子也牛气了啊！”当即，他便cao起水火棍子同董超又站到了林冲跟前。 跟薛霸使了个眼色，董超忙又对林冲道：“林教头，你休要怪咱们哥俩，要怪就怪高俅高太尉……我们这就送你上路！” 眼见自己求生已是妄想，林冲再没有说话，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重又闭上了双眼，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随即，薛霸和董超二人又一同抡起了水火棍子，叫喝着朝林冲头上砸了下去。 也道是他林冲命不该绝，当他已然感觉棍棒的劲风直逼脑门之时，忽听得“啊”的一声打雷似的吼叫。那声音犹如晴日里的霹雳，又犹如狮吼虎啸，声震山林，发人耳聩。伴着吼叫之声，从那大松树后面忽然飞也似的窜出一个胖大和尚，长得浓眉方耳，虎背熊腰，但见他上身穿着一领皂色直裰，腰胯一口戒刀，手提一杆水磨禅杖，步履如飞…… “两个狗东西，胆敢伤我兄弟性命！”那和尚大骂一声，挥出禅杖，正好挡住薛霸和董超二人朝这林冲头顶砸下的水火棍子。“砰”的一声响起，那二厮虎口被震得生疼，拿捏不住手里的棍子，又叫那和尚连环脚一踢，连人带棍一并甩出去好几丈远。 “你……你是哪来的野和尚？”薛霸慌慌张张爬起，匆忙捡了水火棍子在手，战战兢兢地喊道：“你胆敢阻挠朝廷公差办案，知不知道这是死罪？……要、要杀头的……” “啊，看打！——洒家先宰了你这两个狗东西！”那和尚高叫一声，举起禅杖便要打。